上海无线电二、三、四厂沉浮录（下）
三、上海无线电四厂：“凯歌”高奏，“宝石”生辉
上海无线电四厂于1960年7月由80余家小厂合并至开利无线电机厂改组而成，最初迁址斜土路414号，职工584人。不久后迁至肇嘉浜路1001号——这里曾是1908年德国商人在上海创办的固本皂厂，1921年被五洲大药房收买，1960年调整布局后改为上无四厂厂址。
上海无线电四厂八十年代旧址（图片来自公众号“阿拉老底子）
开利无线电机厂自20世纪40年代就生产“开利牌”收音机中周和可变电容器等，50年代后开始生产以“开利”“电球”为品牌生产收音机整机，其生产的593型五灯电子管收音机比较知名。后来上无四厂的593，也是在开利电机厂的593基础上改进而来。
馆藏开利无线电机厂生产的电球593五灯收音机说明书
馆藏上海开利无线电机厂的开利593五灯收音机
上海无线电四厂的592五灯收音机说明书（图片来自公众号“阿拉老底子”）
上海无线电四厂最知名的品牌是“凯歌”和“宝石”，关于“凯歌”品牌的来历，网上有种说法是1961年10月，在全国第三届广播接收机观摩评比中，上海无线电四厂的593-2型和593-4型五灯电子管收音机双双荣获一等奖。为寓“凯旋而归”之意，工厂将产品商标定为“凯歌”。但查阅1965年中国五金交电公司上海交电采购供应站编辑的《收音机手册》第二集168页，记录了上海无线电四厂1959年既已有了凯歌593从1-7的收音机型号。考虑到上无四厂是1960年才成立，《收音机手册》可能是把开利、电球品牌统一归为凯歌了。“凯旋而归”的说法还是有可信度的。
《收音机手册》记录的上海无线电四厂1959年的凯歌型号
馆藏凯歌593系列收音机
馆藏凯歌593五灯收音机说明书
除了使用同一个电路图的凯歌593系列外，凯歌牌455型五灯电子管收音机也是六十年代经典畅销款，衍生了455B、C、D、E、F、G系列型号，广受普通百姓欢迎。
馆藏455系列收音机和说明书
1962年初，四厂试制成功4261型收音电唱两用机，1963年开始批量生产，还少量出口到东南亚地区。后又陆续推出4262和4263系列收唱机。
凯歌4261型收唱两用机资料（图片来自《收音机手册》）
馆藏凯歌4262型收唱两用机
馆藏凯歌4263A型收唱两用机
1964年8月，在第四届全国广播接收机观摩评比中，凯歌牌593-10型和593-10A型分别获得电子管5灯收音机一等奖二三名，延续了凯歌品质的辉煌。
除“凯歌”品牌外，上无四厂还有一个同样值得铭记的“宝石”品牌，与“凯歌”长期并行，相互补充。
上海无线电四厂收音机广告（《无线电技术》1966年第2期1966年2月11日出版）
1964年8月，宝石牌441型四灯电子管收音机在第四届全国广播接收机观摩评比中荣获普及式三、四灯收音机一等奖第一名。该机采用胶木外壳，面板上装有猩红色宝石形指示灯罩，收音时会发出宝石般的红光，色彩鲜艳夺目，售价仅约70元，整机功耗仅26W，只有一般五灯机的一半，深受普通百姓欢迎。
馆藏宝石441收音机说明书和机身
同一时期，宝石牌4B2型三管晶体管收音机也是《无线电》杂志60年代的“封底明星”，仅用四节二号电池，电压降至2.5V时仍可稳定收听，非常适合广大农村及无交流电地区使用。
《无线电》杂志1964年6月封底的宝石4B2
1964年，四厂推出4B3型袖珍式六管晶体管收音机——该机同样曾使用“宝石”品牌，体积仅为9×6×2.6厘米，是当时国内最小型晶体管收音机，可放入衬衫口袋，零售价在100至150元之间。同年5月《科学画报》封面刊登了技术人员调试该机的照片。4B2与4B3并列为上无四厂足以名垂青史的半导体机型。
《科学画报》1964年5期技术人员调试宝石4B3
同一年，四厂还为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试制4B4型汽车收音机，配套红旗牌轿车，当年生产1771台。该厂汽车收音机是国内主要生产厂家，从1970年到1979年，先后研制生产4B9型系列9个品种。研究生产的4B20型调频调幅立体声汽车音响，功能齐全，后来成为桑塔纳轿车上的第一项国产化配件。
《无线电》1979年1期中关于凯歌4B9型汽车收音机的介绍
1963年10月，四厂被国家确定为船用导航雷达的定点生产厂。1964年12月，751型船用导航雷达研制成功，填补国内空白。此后，雷达产品形成系列化，涵盖751型、752型、752甲型、753型、756型、757型舰船用导航雷达和导弹攻击雷达以及大型目标指示警戒雷达等产品。至1990年，该厂共研制生产各类雷达15种，其中批量生产10种，船用导航雷达产量居全国首位。1966年，国家为发展雷达工业，投资108.83万元扩建雷达生产厂房，建立雷达封闭式装配车间。
70年代后，四厂形成电视机、汽车收音机、雷达、应用电视4大类电子产品的生产格局。从1972年开始试制生产4D4型23厘米晶体管黑白电视机，1974年产量突破1万台。1979年，全国第二届黑白电视接收机质量评比，4D4型23厘米晶体管黑白电视机获一等奖。
凯歌4D4电视机说明书和馆藏4D4-A型的电视收音一体机
1982年后，四厂持续引进国外技术，研制大屏幕彩色电视机，后续又推出彩色遥控电视如4C4705，4C5104等型号。凯歌电视机在80年代与飞跃、金星、牡丹、熊猫，成为国产电视机的名牌产品。
凯歌电视机广告（图片来源网络）
1972年研制成功4G1型应用电视，五路遥控；1974年研制成功4G4型X线应用电视，适用于医学方面。
至1990年末全厂有职工5847名，技术人员1070名，工厂占地12.15万平方米，建筑面积12.33万平方米。年产电视机129.01万台，雷达211部，汽车收放音机12.18万台。电视机产品获上海市名牌证书，获得电子工业部质量管理、企业管理优秀奖，上海市文明单位、国家一级企业等荣誉。四厂还在90年代初， 由上海海通证券公司与浙江省证券公司联手为其代理发行总额二千五百万元的短期融资债券。
然而，1996年，上海无线电四厂正式宣告破产。破产清算审计确认：账面资产2.1亿元，负债5亿元，所有者权益负2.9亿元，亏损额3.8亿元。“凯歌牌”从此停留在了人们的记忆里。破产后，四厂既未转让“凯歌”商标，也未再生产该品牌电视机，仅保留了一个维修部。其前身后来转型为上海广电通信技术有限公司，继续从事雷达等电子产品的研制和生产。
四、面向工农兵：全国联合设计的上海担当
1967年，“文化大革命”进入高潮，主管全国电子工业的第四机械工业部在北京召开了全国收音机价格会议，明确提出收音机生产要“面向工农兵，面向全国，满足人民群众需要”。同年6月15日，四机部正式下达任务，决定在南京、上海和北京三地分别联合设计3、4、5、6管晶体管收音机。一场名为“面向工农兵三、四、五、六管晶体管收音机全国联合设计”的工作就此展开。
联合设计组从当时全国著名的无线电厂中抽调技术人员、干部和工人。上海无线电二厂被指定重点负责四管机的设计，上海无线电三厂则主导五管机的研制。设计之初就确立了明确的方向：便于大规模组织生产、成本最低、收听效果好、牢固可靠、便于维修、用电最省。设计组还曾深入四川、云南、新疆、西藏等边远地区实地测量电台场强，收集第一手资料。
收音机生产中工人、干部技术人员一起协商（左）面向老百姓征求质量和设计意见（右）
图片来自《中国对外贸易》1976年第4期
这次联合设计的成果迅速转化为产品，成为当时各地无线电厂生产的通用范本。上海无线电二厂开发的工农兵403型四管机是其中的代表性机型。这款收音机采用四管三波段电路，面板上印有时代特色的语录，电路设计十分精炼——第二中放兼来复低放，末级采用高效率的滑动甲类功率放大器，既降低了成本又保证了性能。
馆藏上海无线电二厂的工农兵403和说明书
上海无线电三厂则推出了红旗502型五管机作为联合设计的原型机，其特点是中短波采用双磁棒、第一中放采用双调谐、大变压器、大口径扬声器，后续机型春雷503在电路上又有细微改进。
馆藏红旗502型晶体管收音机和春雷503型晶体管收音机
上海无线电四厂也推出了基于联合设计电路的凯歌4B12型五管机，以及后续改进型凯歌4B14型和4B15型六管机。
馆藏凯歌4B12型（上） 凯歌4B14型和4B15A型（下）晶体管收音机
此外，上海广播器材厂生产了工农兵牌（上海牌）315型五管三波段小台式晶体管收音机，机身上大多有具有时代特色的毛主席题词。
馆藏三台不同标语的上海（工农兵）315台式晶体管收音机
联合设计的电路后来得到全国范围的广泛应用，成为当时最流行的晶体管收音机范本。这些机型线路通用、元器件通用、易于大量生产、维护方便，为晶体管收音机在全国的普及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那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这次联合设计实质上是以技术手段完成了成本替代，让更多普通家庭能够买得起、用得上收音机。
从“上海牌”一枝独秀，到“飞乐”“红灯”“美多”“春雷”“凯歌”“宝石”百花齐放，再到“工农兵”“红旗”等时代印记鲜明的品牌相继问世——上海无线电二、三、四厂不仅是中国收音机工业化的实践者，更是全国收音机技术标准与设计规范的制定者和输出者。
结语
从1960年工业改组的华丽转身，到90年代相继退出历史舞台，上海无线电二、三、四厂走过了三十余年的兴衰历程。红灯、美多、凯歌——这些名字曾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是计划经济时代“上海制造”的骄傲，也是新中国电子工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见证者。
馆藏开利国庆十四周年上海制造的收音机广告（《新民晚报》1963年9月30日第6版）无线电机厂生产的电球593五灯收音机说明书
上无二厂用186万台红灯711照亮了千家万户，让“三转一响”成为那个时代人民所能拥有的最高财富；上无三厂以中国第一台全部采用国产元器件的晶体管收音机为国争光，美多28A作为国礼随周恩来总理走出国门；上无四厂从收音机到雷达、从汽车音响到电视机，在多个领域同时树立了行业标杆。它们都曾在技术封锁的年代里，以自力更生的精神填补了一个又一个空白。
然而，当计划经济的大潮退去，体制的惯性、历史的包袱与市场的大浪共同决定了它们的命运。上无二厂以商标转让完成了“软着陆”，“红灯”品牌得以延续；上无四厂以资不抵债黯然退场，留下“凯歌”在记忆深处回响；上无三厂则以试点破产的独特方式画上句号，成为100家现代企业制度试点企业中唯一被解散的企业。
当年的苏州河畔，机器声早已沉寂。但那些从流水线上走出的产品，那些在电波中传递的声音，依然留存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成为中国工业史上一段无法抹去的回响。正如当年上海的无线电工业占全国“半壁江山”，拥有40多个门类、9000多种产品，这段电波虽已入海，品牌却永存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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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张涵烁 朱诩妍
编辑| 肖 雪 蔡青源
责编| 周雪梅
编审| 牛慧清